小山和小丘的脸像两个突然被插进热馒头的温度计,以惊人之速被灌成大红。幸亏天黑了看不清楚,不然他俩真会在脚底下找个井盖子扒开跳进去。真是丢脸丢到家了。
小男孩倒是十分冷静,但仍然忧伤。他用胖胖的小手擦擦眼泪,把沉重的书包解下来放在地上,然后从书包侧兜里掏出里面仅有的一张五元钞票。
“给你们吧。反正我要多少钱也没用了。”
“怎么的呢?”小山忘记了自己的尴尬,不解地问。
“我今天数学才考了八十分,明天老师要找我家长,今晚回家我爸肯定得揍我。我不想没回家就先挨你们揍。不过我只有五块,不信你们可以搜。”
小山觉得自己脑袋嗡的一声响。鼻子里面呼哧呼哧喷着气,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。在他左边傻站着的小丘看上去则又要流眼泪了。
神情低落的小男孩显然没有心思猜测这两个劫匪行为怎么如此奇怪。他默默地把钞票塞进小山手里,自己艰难地重新背上大书包,转身离开。
小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五块钱,突然缓过神来,追到小男孩前面,气急败坏地把钱塞回他的小手里,然后按住他的肩膀说:“谁告诉你我们是抢劫的?胡扯!我们是要问路!你知道这附近有个网吧叫龙门镖局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男孩疑惑地摇头。
“哦,那没事,我们自己找吧。”小山点点头,“那行,那个……你赶紧回家吧。回家你爸要是想打你,你就这么跟你爸说:你现在打我,我小,我就忍了。等我像你这么大,你就老了,到时候我要是打你,你可别后悔今天干的事!”
这一回小男孩倒是真的被小山的表情和语气吓到了。他慌张地点了点头,扛起书包撒腿就跑。
小山在原地傻站了五分钟。他也不知道自己脑袋里面在想什么。然后,他闻到了一阵无法抵挡的香味从背后飘来。转过身去,小丘捧着两个热腾腾的鸡蛋灌饼,伸手递给他一个。“趁热吃吧。”
小山看着鸡蛋灌饼,眼神有点恍惚,半天才说出一句话:“里面搁火腿肠没?”
“搁了。”
于是两个人回到花坛上蹲着,一言不发地把鸡蛋灌饼吃完。
“太他妈好吃了。”小山吃完,由衷地感叹,然后又去买了两个。
吃完第二轮,小丘擦擦嘴,迷惘地问:“现在我们怎么办?回家?”
“回什么家!”小山经过鸡蛋灌饼的滋润,恢复了一些元气,竖起眉毛瓮声瓮气地说,“现在还没到晚自习放学的时候呢!我们现在回家,岂不是露馅了?怎么也得在外面再待一小时!”
听到还要在外面待一小时,小丘的脑袋泄气地耷拉到胸口去了。“哎哟……还要待一小时,我们可干吗去啊?又没搞到钱……”
还没从刚才的失败里走出来的小山,听到这话,心里的火腾地就拱上来了。可是再一想,从前到后的主意都是自己出的,现在面对小丘的抱怨也无话可说。他气呼呼地抱着自己的脑袋,思索半天之后说:“咱们走!此处不留爷,自有留爷处!咱们溜达溜达就知道去哪了!再说也不是干啥都需要钱,五十块钱也能干不少事呢!”
“现在还剩四十多了……”小丘黯然补充。
“四十多跟五十没区别!”小山烦躁地打断小丘。“走走走。”
此时的天空已经从深蓝变成了深黑,几条灰色的云彩像抹布一样邋邋遢遢地挂在上面。小山和小丘在昏黄的路灯下并排走着。
“你想过以后干吗没?”小山问小丘。
“我啊?我想考驾照,然后去婚车公司开车,这样一辈子都能开奔驰。”小丘神往地看着马路上刚刚呼啸而过的一辆奔驰房车,幸福地说。
“看你那样!好像已经开上了似的!”小山拱了小丘一下,也咧开嘴笑了。“不过这主意听起来还凑合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啊,我想当总统。”
“当哪国的?”
“嗯……美国的吧!”
“做梦去吧!”
“那咋的,做梦还不让啊。”
两人你推我搡地在马路牙子上打闹了一会儿,小山突然停下脚步,双眼发光地说:“哎!我突然又有了一个好主意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小丘哼了一声。
“咱们去做按摩吧!”
“啊?你要找小姐?”小丘这回又被惊吓了,难以置信地盯着小山的眼睛。
“找小姐?想得美!就四十多块钱咱俩上哪找小姐去啊!唉!”小山悲凉地叹了口气。
“哦……那是你之前的计划吧!哈哈哈!”小丘觉得猜到了小山的心思,搂着他的肩膀坏笑起来。
“放屁!”小山有点不好意思地甩开小丘,“我是看到那家按摩院才想到这的。”说完指着不远处的一家门脸小小的按摩院说。
小丘好奇而困惑盯着那几扇被粉色窗帘挡得严严实实的玻璃窗。“那你以前按过摩吗?”
“没有。”其实小山很想说按过,可是他此时此刻有点吹不动牛了。“按了不就知道了!”
“可我不咋想按……”小丘扭扭捏捏地说,“谁知道那里面都干啥啊。”
“你管他干啥,咱们就按照四十块钱消费呗。本来我还说今天要带你出来享受,结果啥都没享受成!按个摩总行吧!”小山的语气里有着真诚的歉意。小丘听出来了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别可是了。她们还能吃了你啊,你寻思你多好吃呢?一身馊了吧唧的味儿!”小山说完就拉起小丘的胳膊,朝着粉色大窗帘走去。
小丘觉得自己走路又开始顺拐了。这一晚上让人顺拐的事怎么一个接一个呢。
推门走进美容院的前一秒钟,小山小丘各自对即将看到的景观之想象是很类似的:水晶帘子,绣花地毯,香喷喷的瓶瓶罐罐和水汪汪的大美儿。然而后一秒钟后映入他们眼帘的却是:一只大概半年没洗澡的臭狗,一张破了四个洞还瘸腿的沙发,一个肥胖的中年女人坐在小马扎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吃瓜子。她身后有一道窄窄的小门,里面是无尽的漆黑。
小山和小丘都愣住了。女人也愣住了。狗也愣了一下,然后就亲热地去蹭小丘的腿。
胖女人上下打量了这两个男孩一阵,不冷不热地问:“想要什么?”
小山没吱声,额头开始渗冷汗。如果说一分钟前他脑子里还有一些有关堕落的小念头,那么现在剩下的大部分是防身的戒备了。
小丘也没说话。他看着胖女人那张还沾着瓜子皮的嚅动的嘴,觉得她长得还不如他奶奶好看。还有这条一身臭味的狗,在自己腿上蹭啊蹭啊,肯定有皮肤病。
胖女人眨了眨眼睛,左看看右看看,很快在这尴尬的空气中嗅出了某些微妙的味道。
“那,小兄弟,你俩有多少钱啊?”
小山看看小丘,小丘看看小山。然后小山有点紧张地回答:“四,四十。”
“啥?就四十?”胖女人浑身上下充满轻蔑地一抖,小马扎差点劈开。“四十够干啥的!”
小丘不知所措地看着小山,小山羞赧地看着地板,然后两个人同时转身准备离开。
“哎,等会儿!”胖女人喊住他俩,然后把嗓音提高一个八度朝里屋喊:“丽丽!出来!”
小山和小丘惊诧地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,然后把目光齐刷刷投向那扇阴暗的小门。
一分钟后,一个穿着红围裙的年轻女孩懒洋洋地走了出来。实事求是地说,这个丽丽长得还可以,虽然面颊有两坨鲜艳的高原红,但比起胖女人要强出一百倍。
“给他们鼻子去一下黑头!”
丽丽打了个哈欠,用手指了指沙发,示意小丘坐过去。小丘惊恐地向小山投去求助的眼神。他可从没听说过黑头是什么东西。
“没事,没事,坐。”小山从容地指挥小丘,举手投足散发着大哥的光辉,同时一边在心里想,黑头是什么?先看看再说。
丽丽从围裙里掏出一个精巧的小镊子,镊子底端有一个小铁圈。她把铁圈往小丘鼻子上随处一按,然后稍微使劲一夹,一个接一个的黑头就蹦出来了。小山在边上观战,觉得很是神奇。小丘则满头大汗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丽丽手里的奇怪微型武器。
五分钟后,轮到小山坐下来,小丘站起来。他摸着自己红彤彤的鼻子,怯怯地问丽丽:“为什么要去掉这些个黑……黑头啊?”
敬业的丽丽没答理他。胖女人翻了个白眼,问:“你没觉得鼻子轻快多了啊?”
小丘使劲扭了扭鼻子。好像是比以前轻一点了。
又过了五分钟。小山的鼻子减肥工程也结束了。
“拿钱吧,一共四十,一人二十。”胖女人伸出手。
小山乖乖掏出四十块钱,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按摩院。
“感觉怎么样,还挺舒服的吧?”小山盯着小丘的红鼻子问。他自己刚才可是疼得够戗,不过他希望听到小丘说舒服。
“嗯,挺舒服的,鼻子真轻快不少。”小丘用力地点点头,心里想,他这辈子都不想让别人再碰他的鼻子了。我长我的黑头白头,碍你们啥事了!
“所以我觉得四十还挺值,不贵。”小山听小丘这么说,心里好受多了。
“嗯。真不贵。”小丘附和。
小山咧嘴笑了,忘记了鼻子的疼痛。“等咱以后有钱了,请你做全套的!”
全套的是啥,小山不知道,小丘也不知道。小山就是一说,小丘也就是一听。他俩心里可都不想再踏进什么美容院按摩院半步了。
又在街头徘徊了一会儿,小山看看表,终于到了该回家的时间。想到这里他不知为什么竟然有种高兴的感觉,而这种感觉在眼下的境地本是不该有的。而小丘,则更是动容地久久眺望着他们家方向的楼群。
“做好心理准备了?”走到离家只剩三百米的胡同里,小山放慢脚步,问身边一路沉默的小丘。
小丘不置可否,却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。“我有预感,下午老师肯定发现咱俩逃课了,然后肯定往咱俩家里打电话了。成绩肯定也顺便说了。我有这预感,你信不信?”
听了这番话小山突然觉得心慌气短。本来已经用一下午时间来抚慰自己了,连奢侈的二十块钱一次的除黑头都做了。可临到家门口,竟然还是紧张得想撒尿。
“你真有预感?”
“嗯。”小丘仰天长叹。
小山也失神落魄地坐到地上,盘起腿。“我真不想回家……”
“我也是……”
“可是不回家也没地方可去啊……”
“说得就是……”
“该死的学校……”
“没错……”
“唉……”
“哎哟……”
两个人靠在墙根底下你一句我一句地低声嘀咕着,渐渐竟都合上了眼睛。
正在这时候,一阵自行车铃的丁零声把他俩震回了人间。
“哎哎,你俩咋在这睡觉呢?”一个年轻女孩跳下车,把他俩摇晃起来。
原来是同班同学苏苓,和他们住一个家属院。小山小丘看到是她,同时叹了口气。“放学啦?”
“放学?我刚游泳回来。”苏苓纳闷地说。
“游泳?你没上晚自习?”小山睁大眼睛。
“上什么晚自习!今天没有晚自习!老张头下午不是没来上班嘛。”
“老张头没来上班?”小山和小岳从地上一跃而起,抓住苏苓的车把,“那就是说,没上数学课?!”
“对啊。”苏苓莫名其妙地点头,“你俩下午没在啊?”
“哈!那证明没人发现我们不在啊!那、那、那,也没发成绩单呗?”小丘激动地结巴了,瞪着眼珠子问。
苏苓点点头。“嗯,一时半会儿都发不了了。据说老张头家里有事,请了一星期假。明天开始代课老师上数学。”
以上这个句子,在此时的小山和小丘看来,无疑是来自天堂的歌声。伴随着每一个美妙的音符从苏苓嘴里蹦出,小山和小丘都看到了五颜六色的花朵在夜空中绽放。后来苏苓还说了什么,他们就没再听见了。他们只看见一扇金光闪闪的大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——里面堆满了可供一周享用的笑脸,零花钱,武侠小说,新衣服,油焖大虾,充足的睡眠和蓝蓝的天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沉浸在狂喜中的小山和小丘才缓过神来,在黑暗中激动万分地互相看了又看。
“行啦行啦!咱俩别在这愣着了!赶紧回家吧!”现在再说到“回家”,小山简直已经在用诗歌朗诵的音调了。
两个人迈开腿往胡同尽头跑去。
小丘摇头摆脑地喊:“我猜我奶奶给我做酱牛肉了!我有预感!”
“你那些预感全是放屁!”小山欢快地在小丘后背拍了一下。“有线二台晚上十点重播《圣斗士星矢》了你知道不?”
“不知道啊!”
“现在不就知道了?一会儿还能赶上看!”
“牛!”
“我觉得今天那个煎饼果子挺好吃!”小山边跑边吧咂着嘴说。
“嗯!不过我还是爱吃我奶奶做的葱油饼!”
“煎饼果子和葱油饼是两码事!你傻呀!你是不是刚才拔黑头拔傻了?”
“你才傻了!我看你像个黑头!”
“你是黑头!”
“你!”
“你!”
“你你你你你……”
“你你你你你的平方!”
“你你你你你的立方!”
“……”
两个一高一低的快乐声音渐渐消失在了楼洞里。夜空中那几缕抹布一样的灰云彩也不知何时静悄悄地掉下去了,露出天上圆嫩的大黄月亮,极像一个刚裹上鸡蛋的煎饼,摊在巨大无比的蓝色锅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