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老妈告诉我七公死了，让我收拾收拾，明天跟他们一块儿回老家。”

　　七公，脑海里出现一个高大壮实的黝黑大汉。说是七公，其实他比我老爷子大不了多少，农村就这样，辈分这东西最说不清，老头儿叫小屁孩老爷的都有，说起这七公既算不上近亲，也算不上远，可村里一家跟一家，基本上都沾点亲带点故的，加上都住一起，关系也就近了。因此我也没什么伤心的，不过还是终归要回去的。

　　第二天，收拾了一下，在火车站买了张火车票。

　　躺在卧铺上一直睡不着，上车前老妈还一直打电话给我让跟他们一块回去，说是一家人还是一起回去的好，不然让乡亲看到多不好。我没说话，我知道她是想借此缓和一下我跟老爷子的关系。一想还是省省吧，我跟他八杆子都打不到一块，两人坐那大眼瞪小眼的，多尴尬！下铺躺这两位女学生，好像是体验当年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上山下乡的号召，到农村插队落户。一路上唧唧喳喳的，就没停过，人常说“三个女人等于一群鸭子”，现在看，两个就够了。只听其中一个说：我最喜欢吃鸭脖子，那叫一个香。另一个插嘴了：鸭脖子？那多细，有肉吗？“肉是挺少的”“唉，那吃猪脖子好了，那么粗，肉多！”我一听就哭了，丫的，猪还有脖子吗？听着听着就睡着了，醒来是车已经到站了，早上五点多，伸了个懒腰，下了车，还真巧，正有一辆去九龙县的中巴，一问价钱，几百里地才二十来块，心里想：农村人，实在啊！不像城市里的一个个整的跟个猴精似的。乡下都是泥路，下雨天车一走一个坑，等天晴了，太阳一晒干，路上全是一个个的小山丘，车往上面一走，跟怕楼梯似的，一蹦一蹦的，七八个小时下来，就差没把我胃给颠出来。

　　到了汽车站（就是一操场大小的停车场），太阳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，“四哥，四哥……”前面一人招着手向我跑过来，一看就是接我的，在村里的时候比我小的都叫我三哥，真想不到我还有这待遇，心里一阵高兴。走近了，我习惯性的拍了一下他的肩，嘴张到一半说不出话了，实在不知道这是哪位，他轻轻的捶了我一拳，“唉呦，把我忘啦！”我心里想：这么多年过去了，就算记得样子，现在也变得差不多了，哪知道谁跟谁啊？“我东子啊”，一下子我下巴差点没掉下来，我的亲娘啊，这就是小时候瘦的跟竹竿似的东子？满身地肥肉，刚刚走过来时还一晃一晃的，脸又大又红，跟个吹大了的气球，搞什么嘛！东子好像也看出了我的心思，伸出左手在我在我面前摇了摇，我一看手生六指，我一把抱住他，满心激动，东子生下来左手就有六根指头，小拇指旁有生了一节，不过在农村这不算什么稀奇事儿。“唉？你咋认出我来着？”我很奇怪，照理说，我虽改变不大，但也不至于一下子被认出来吧！“就你那腿，走路一颠一颠的，跟个鸭子似的！”一边说一边还模仿我的样子，一颠一颠的走起来。我老脸一红，小时候偷柿子时一下子摔下来，那摔的叫一个惨，腿虽没断，可撑了一年多的拐杖，结果习惯了，撇了拐杖，走路还老感觉像撑着似的，也就老一颠一颠的。

　　东子是七公的孙子，比我小两岁，一起穿开裆裤玩大的，小时候两人整一块，我出主意他干活，坏事还真没少干！后来老爷子在城里发了迹，说是商人，十五岁那年，把我妈和我娘俩接去了城里，一眨眼，十几年过去了，一直没联系，当中也想起过，可自己在城里混的也不咋地，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。现在一见面，话自然多了起来，慢慢的我才知道，东子念了两年初中就没念下去，一来家里没钱供着，二来也自知念不下去，三是老师也希望他回去，有他在这课没法上，当然那时文化大革命在全国早已如火如荼的展开了，但我们这山沟了交通相对闭塞，并没有受多大的影响。在家呆了一年，也学着别人去城里谋生，结果遇上个黑心老板，出了工伤，钱没挣上，却落了一身的病。回家休养了几年就一直没出去。当然也没哪个女人愿意嫁给他。唉，怎么和我差不多，心里一阵苦笑。说着说着自然提到七公的死，我说：七公是老去的（方言：自然死亡的意思）？东子表情明显的一下子黯淡下去，我自知碰到了他的伤心之处，小时候就没见过东子的爹妈，有人说他爹妈早些年去山里采药给山怪给弄死了；也有人说是看到不该看的东西疯了，最后跑丢了的，总之说法很多，可无非就是一下子不见了，是死是活，谁也不知道。因此东子从小由七公七婆带大，至少我印像中是这样。所以七公的死无疑给东子很大的打击。东子看了看我，摇了摇头，嘴张了一下，可没说话，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。我觉的很奇怪，老人嘛，不是老死，就是病死。既然东子摇头说明不是老死的，可又不说话，难道是得了什么奇怪得病？当然，他不愿意说我也不好勉强，之后两人一直没说话，东子只顾蒙头往前走，心事重重的样子，我跟在后头心里很奇怪，却也不好说话。

　　不知不觉就到了东子家，我没回老家，老家早就拆了。也许再过几十年，等这里人不认识我了，我也就没了老家了，心里一阵凄凉。东子家还是那样，中间一间正堂，俩边各两间，后面还有一排，是厕所和牛棚和一间放废物的。农村就是这样，什么都缺，就是不缺地。家家户户都盖了不少房子，农村人，房子看的很重。不过前面一排房用石灰重新刷过，不然十几年下来还不得看见砖头渣。这几天恐怕就要住在东子家了。在外头就感觉奇怪，按理说农村里红白喜事最热闹了，吹吹打打的得有一大片，可今天东子家安静的出奇，除了几个穿着孝衣扎着麻绳的大哥大婶走出走进，就看不见什么其他人了。难道东子连请个仪仗队的钱都没有了？可农村什么都能寒颤，唯独红白喜事怎么地也得往大了做。没钱就借。进了正堂，一个杉木棺材。棺材侧着摆着，棺材一头放着一木桌，桌上摆着七公的遗像，年轻时候的，看上去挺威武的。遗像前面当然摆着些水果、糕之类的祭品。我跪在桌子前的蒲垫上磕了两头，跟不知道哪里的亲戚寒颤了一下，就跟着东子进了左边第一间屋子－东子的。东子让我随便坐，自己出去了，说我坐了这么长时间车，给我弄些吃的去。我往沙发上一躺，沙发虽然比较破，但还挺舒服的，我看了一下四周，12寸的黑白电视机，看上去刚买不久。家具还是那套，小时候就看见过，好像是他爹妈结婚那时请乡里一的有名木匠做的，那时还是我们村里的奢侈品，我羡慕了好一阵子，心想我结婚的时候也整上一套。就现在，倒贴我钱都不要。墙上还贴了些字画，当然是很便宜的那种，想不到这家伙也爱装b，不过总体看来东子家虽不富，但也不像缺钱的样子。忽然脑子里冒出一事儿，如果说不是因为缺钱那就只有那一种可能，这一想倒把自己也吓了一大跳。我们这儿有这么一条奇怪的风俗，就是死的不干不净的人，丧事是不能热闹着办的，说是那样会招来些脏东西。难道……

　　过了会东子回来了，手里拿了俩盘子，一盘子鸡肉，一盘子花生。嘴里还雕着四根筷子，“我说东子你搞这么恶心谁还敢用啊！”一边说一边拿起筷子自顾自的吃起来，其实也就说说罢了，都两穷光蛋，谁还嫌乎谁啊！东子崆嗵崆嗵的从柜子里掏出两瓶青酒，已经落满灰尘了，估计一直藏着，没舍得喝！打开瓶盖，一股清香飘了出来，这才发现没拿酒杯。东子站了起来，我说别拿了，就套瓶口上喝得了，当下，你一口我一口的喝起来，东子一口蒙下去，顶我好几口了，看的出东子心里不痛快，我怕他喝坏了身子，连忙抢过来，“你小子给我也留点啊！”我一口猛喝下去，呛了一下，奶奶的。赶紧出去抹了把鼻涕。当然我多了心眼，将酒拿了出去。回来一看，东子嘴正套在另一个刚开的酒瓶上，我想了想，都喝这么多了，伤身不缺这两口，就由着他了，喝着喝着，东子一下子就哭了出来，看来这小子真醉了。眼看就要从凳子上摔下去，我赶紧上去扶着他，他一下就抱着我，哭得更厉害了，还反复说着一句话：我家这是造的什么孽啊，连爷爷也被这东西弄死了。当时一心想着我皮夹克了，也没在意。老子唯一拿的出手的衣服，劲霸的啊！好几千呢！

　　晚上睡在大堂的右边第二间，也就是最右边一间。开始怎么都不愿意，那可是七公死前睡的啊！七公尸骨未寒，我倒好，把他屋子给霸占了。怎么想怎么变扭。可没办法，东子开始听我老妈说明天到，以为我跟他们一起，结果空着房间也没急着打扫。当然这是听二婶说的，东子早喝趴下了，屋里吐的到处都是，谁还敢睡他那屋。二姑是七公的第二个女儿，我很小的时候就嫁到了外村，小时候没见过几面，等于不认识。

　　躺在床上，东子的那句话反复出现在我耳边，“那东西”到底是什么东西？心里是越想越寒。该不会是个女鬼吧，是不是七公年轻时犯了什么风流事，然后把那女的弄死了……赶紧给了自己个巴掌，越想越不着边了，得赶紧出去走走。